临近年关的成都,寒气里裹着暖意。四川省丝绸科学研究院(以下简称“四川省丝绸院”)内的蜀锦·香云纱成都旗舰店里,人流如织。顾客指尖轻抚过成衣、丝巾、箱包上的纹样——花鸟顾盼,鱼龙潜跃,那些源自古代蜀锦的图案,在经纬交错间流淌着延续千年的祥瑞寓意。这些产品,成为人们馈赠亲友、装点新春的时尚雅物。
店铺一墙之隔,是另一番景象。四川省丝绸院展厅内的木质织机静默伫立,仿佛仍沉浸在手梭往复的古老节奏里;而楼上办公区的计算机屏幕上,代码与算法正将古老纹样解析、增补,赋予其数字生命。一项连接三千年历史与当代生活的宏大工程,正在此悄然进行。
这项工程的桥梁,是四川省丝绸院非遗保护研究中心(以下简称“中心”)。中心主任王佳丽,已在此耕耘十五载,“我们的工作可以概括为两件事:第一,对蜀锦传统纹样进行系统性保存;第二,在保存的基础上,进行创新开发与应用。”
十五年间,青丝渐染霜色,王佳丽对蜀锦的热爱不减分毫。

四川省丝绸科学研究院非遗保护研究中心主任王佳丽。(王博硕/摄)
寻找在历史长河中丢掉的细节
步入四川省丝绸院展厅,新上的百余幅蜀锦古纹样复原产品仿若把人一下拉入历史长河。战国的对龙对凤纹气象雄浑,唐代的宝相花纹富丽庄严,宋代的几何纹样理性典雅……这些华美图案的重生背后,藏着王佳丽的来时路。
时间倒回2009年。刚从四川大学纺织化学与染整工程专业毕业的王佳丽,踏入四川省丝绸院。第一次系统接触蜀锦纹样档案时,她便被深深震撼,“颜色的搭配高级,花纹的走势灵动,整体构图非常大气。”后来,她在网上看到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觉得再贴切不过:“你可以永远相信老祖宗的审美。”
可当看到大量古代蜀锦实物残片,或蜷曲如枯叶,或褪色成斑驳的色块,纹样模糊难辨,王佳丽的心总会“咯噔”一下,“丝绸的主要成分是丝素蛋白,古蜀锦随着时间流逝,会被细菌等微生物侵蚀。”更令人揪心的是,工业浪潮冲击下,传统织造技艺式微,掌握核心技艺的老艺人日渐凋零。怀着这份热爱与珍惜,王佳丽的脚步越发紧迫,“我想通过自己的工作,让这份美消失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蜀锦古纹样修复工作,无异于在历史的迷雾中进行精密考古,中心的前辈已为此奔走多年。王佳丽介绍,残片纹样按照破损程度大致可分成四类:第一类花回完整,清晰可辨,能直接提取使用;第二类花回完整,边缘破损、有微小破洞,纹样基本清晰,需要技术修复;第三类花回循环不完整,但根据已存内容能推测补全;第四类最为棘手,破损严重且难以推测花回循环,主纹样糊成一片,难以辨认。后两类的修复,需要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与实物中寻找蛛丝马迹,构建严谨的“证据链”。
王佳丽清晰记得修复“四天王狩猎纹锦”的那个夏天。纹样上的菩提树果叶和翼马身上的“吉”“山”字样模糊不清。在对原始图片矢量化建模前,需要进行图像预处理,否则容易造成矢量化后纹样细节丢失。她和团队翻遍了同时期北方墓葬出土的织物图像,对比大量考古报告与历史文献,走访仍健在的老艺人,将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拼合、互证。“修复不能靠臆断,要真的找到在历史长河中丢掉的那些细节。”王佳丽回忆,有时查阅文献数日却一无所获,必须推倒重来。

四天王狩狮纹锦图片,(a)列为目前流行最广泛的复原版本,(b)列为四川省丝绸科学研究院非遗保护研究中心复原的结果,纹样更加清晰,细节更加丰富,整体比例也更为准确。(受访者供图)
当最终的复原图在屏幕上完整呈现——骏马扬蹄,菩提果实饱满,纹样重现光华。王佳丽每回忆起那时的心情,眼睛都亮亮的,“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它‘活’过来,就觉得特别欢喜。”
AI+非遗,让蜀锦真切地“活”起来
截至目前,中心成功复制从战国至明清的百余幅蜀锦古纹样。细细端详,前秦的锦绮绣縠里,双头鸟温情依旧,唐朝的团窠联珠对鹿纹锦内,生命树仿佛还带着露水……

唐朝团窠联珠对鹿纹锦残片。(受访者供图)

四川省丝绸科学研究院非遗保护研究中心对唐朝团窠联珠对鹿纹锦的复原结果。(受访者供图)
这些古纹样何以能如此清晰鲜活地“重生”?王佳丽揭秘其背后的两项“法宝”:基于双三次插值算法的超分辨率修复技术、基于矢量图绘制技术的高精度数字化复原方法。这两项技术均由中心自主研发,简单来讲,就是用数字化的手段,让模糊的变清晰,让残缺的变完整,让生硬的变生动。
“传统方法修复一幅复杂纹样,可能需要数月。”王佳丽说,“现在通过算法辅助,速度提了三倍不止。”
但算法不是魔法,它需要“喂养”——数据的搜集,四川省丝绸院从80年代便开始做起。王佳丽介绍,“一开始的纹样留存方法是手工绘制;90年代,采用照相技术进行图像留存;进入21世纪,引入了纹织CAD(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开启了初步的数字化进程;近年来,随着AI大模型的火热,中心还与高校合作,探索AI赋能蜀锦纹样修复新路径。”
技术应用的不断更迭,让蜀锦纹样即使被无限放大也不会丢失细节,华夏瑰宝正实现“数字永生”。
当前,中心建设的“蜀锦纹样数字资源库”,已收录300多组蜀锦纹样数据。王佳丽介绍,为应对AI技术快速发展,中心还将建立蜀锦数字化标准,确保文化内核不被稀释。
自2021年划转至四川产业基金,四川省丝绸院对于科创的发展也越发信心深厚,院长程明曾提出,“要‘立足丝绸、跨越丝绸’,以基金‘活水’,灌溉科创‘沃土’,促进更多、更好的科技成果转化。”
当蜀锦纹样乘上数字化的浪潮,四川省丝绸院关于打造“蜀锦网上数字博物馆”的计划也已提上日程。在中心团队人员的憧憬中,华美的蜀锦纹样将出现在川内各大博物馆的屏幕上,人们轻轻一点,就能与每幅从历史中走来的纹样来一场深度的握手。
修复手段日益先进,王佳丽的脚步却更匆匆了,“前辈们身体力行地传承着蜀锦文化,接力棒到了我们手里,我和团队成员要更加努力,让它生机勃勃地延续下去,不能在我们手上断了。”
让蜀锦回到生活
王佳丽在四川省丝绸院还是一个新人的时候,从前辈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务实劲儿,至今难忘,“他们的创新不是去追热点,而是根据企业的需求、行业的急需,来解决实际问题。”这份务实与创新理念,跟随她至今,不知不觉间,她成为他们。
2024年,王佳丽与团队做了一次大胆尝试:把蜀锦和香云纱这两个国家级非遗结合起来,开发“双非遗”面料。蜀锦负责纹样,香云纱负责质感——一面图案精美,一面乌黑润泽。
“第一次试验‘翻车’了。鲜艳的蜀锦纹样印在深色香云纱上,不够突出。团队调整了数十次配色,改了提花组织结构,反复调整后才找到平衡点。”王佳丽回忆道。
而今,“双非遗”面料以及由其开发的衣物、围巾、箱包等产品,一经上市,很快便销售一空,购买者们口中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太漂亮了。”
在2025年的四川丝绸博览会上,凭借上述产品,中心还捧回了“创新产品·服装服饰类”金奖。
市场的热烈反馈背后,是理念的碰撞与融合。王佳丽坦言,“我们最初认为传承需要更多地守正,要多保留纹样传统特征。但设计师和市场的需求很明确,他们希望产品更时尚、更简约,更符合当代审美。”一次次的磨合与沟通中,双方找到了守正与创新之间的平衡点,既保留了蜀锦的文化底蕴,又让它变得更符合大众需求,“以唐朝的团窠纹样为例,其圆圈中间大多是马、鹿、羊、鹰等禽兽,在基于传统的构图和色彩上,我们在二次创新的时候做了适当变形和图片更换,让市场的接受度更高。”王佳丽说。
当看到购买者对产品爱不释手,王佳丽更加坚定了当初的想法,“不能让蜀锦只是在博物馆里躺着展示,要让它回到生活里,”
人们在蜀锦·香云纱成都旗舰店热烈选购产品的声音,偶尔飘进隔壁展厅,落在静默的木质织机前。曾经,匠人忙碌一天也仅能织出八厘米蜀锦。回望这条为传统插上数字翅膀的路程,其实每一步都很艰难,王佳丽说,“真的是热爱,支撑院内一代代专家学者,走到今天。”王佳丽也是其中一员。

王佳丽在蜀锦·香云纱成都旗舰店里查看面料。(王博硕/摄)
而今,蜀锦也充斥着王佳丽生活的全部:赠送亲友礼品时,带有蜀锦纹样的丝巾是她的首选;她的朋友圈几乎就是蜀锦的“展播台”;出差到杭州,别人逛西湖,她冲到丝织品柜台,摸面料,看花纹;带女儿逛博物馆也成了家庭亲子互动日常。
王佳丽偶尔会带女儿来单位。小姑娘趴在玻璃展柜前,看灯光下的蜀锦纹样流光溢彩,“妈妈,你在电脑上画的那些图,做出来原来这么好看啊。”王佳丽摸摸女儿的头,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深夜加班、反复试错都值得。
“你看,只要是美的东西,它天生就有吸引力,也会让你坚持做下去。”王佳丽说道。
言语间,中心的一台台电脑搭建的数字世界里,更多的蜀锦纹样正在被修复、被二创。这或许就是非遗传承最动人的样子——不是供奉在神坛,而是活在每一个清晨的衣领上、每一次指尖的滑动里、每一代人不言弃的守望中。
古老的蜀锦纹样,正沿着光纤和代码铺成的路,走向下一个千年。
责任编辑:高玮怡